第二章:葬名司不葬活人

沈照墟回到葬名司时,天已经亮了。青灯城醒得很安静,像一个人从噩梦里睁开眼,却已经忘了梦见过什么。

《万象无主:大名纪》

第一卷:葬名城

第二章:葬名司不葬活人

沈照墟回到葬名司时,天已经亮了。

青灯城也醒了。

只是这座城醒得很安静,像一个人从噩梦里睁开眼,却已经忘了自己梦见过什么。

南市炊饼铺前排起了早队,热气从炉口钻出来,和雪雾混在一起。老张把刚烙好的饼从炉壁上揭下来,随手扔进竹筐。他身后墙边放着一只小木凳。

那凳子仍在那里。

可老张已经不再看它。

河边妇人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拧干,木盆里那件小孩夹袄不见了。岸边雪地上却多了一枚小小的线扣,绣成歪斜的狗形。

妇人看见那线扣,弯腰捡起,盯了很久。

最后她摇摇头,把线扣丢进河里。

水面涟漪一开,很快便平。

一切都像从未发生。

沈照墟站在街边,看着那枚线扣沉下去,忽然觉得怀中的葬名册比昨夜重了许多。

许照微还在册中。

那一页没有消失。

可青灯城里,已经没有人知道她是谁。

他走过南桥巷。

许家门口,老黄狗阿黄伏在雪里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它像是一夜没睡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沈照墟一眼。

沈照墟停下。

“许照微。”
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
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。

它挣扎着站起来,冲他哀哀叫了一声。

这一声很低,很老,像一盏快烧干的灯。

沈照墟蹲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阿黄用湿冷的鼻尖蹭他的手。

沈照墟没有再说什么。

畜生不会写史,不会立碑,不会进宗祠,也不会在天道名籍里替谁作证。可在这座醒来的城里,它是除沈照墟之外,唯一还记得许照微回过家的人。

雪落在狗背上。

沈照墟起身离开。

阿黄在他身后低低呜咽。

葬名司在青灯城北偏西,占地不大,却修得比寻常衙门更深。

它没有朱漆大门,也没有威武石兽。门前只立两块青石碑,一块写“生者止步”,一块写“亡者有名”。

青灯城百姓都知道,葬名司有两扇门。

白天走前门,抬来的多是尸身。

夜里走后门,来的多是名字。

前门吵,后门静。

前门有哭声、棺材、纸钱、仵作、孝子、吵着争墓地的亲族。

后门只有灯、册、笔,还有那些来不及被人记住的死者。

沈照墟进前门时,前堂已经有一具尸体。

尸体用白布盖着,脚边跪着一个妇人,哭得声音都哑了。旁边两个差役有些不耐烦,催她快些按手印,好把尸身送去义冢。

“无名流民,冻死城西桥洞。”差役说。

妇人猛地抬头。

“他不是无名流民!”

差役皱眉。

“户籍上查无此人,不是无名是什么?”

妇人扑到尸体旁边,抱住白布下那双冻僵的脚。

“他叫周木。”

“木头的木。”

“他是城西打柴的,左腿有旧伤,下雨天走不快。他好喝酒,喝多了爱唱跑调的曲子。他欠我七文钱没还,还说开春了要给我补一把新柴刀。”

她哭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缺角木牌。

“你们不能把他写成无名。”

前堂一时安静下来。

葬名司的老书吏低头翻册,问:“可有人佐证?”

妇人抹了把眼泪,回头喊:“老赵!你说,你认不认得他?”

门口一个卖菜汉子犹豫片刻,走进来。

“认得。周木。去年冬天还帮我扛过菜筐。”

又有一个驼背老人道:“我也认得。他唱歌难听,扰得我睡不着。”

前堂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
妇人却哭得更厉害。

老书吏蘸墨,在册上写:

周木,城西打柴人。 左腿旧伤。 欠钱七文。 唱歌难听。 冻死桥下。 三人认名,可入义冢。

一笔落下,堂中青灯微微一长。

白布下的尸体仍旧僵硬,仍旧难看,仍旧再也不会醒来。

可他有了名字。

沈照墟站在门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许照微。

周木是幸运的。

至少他有尸体。

至少有人能抱着他的脚哭,能说出他唱歌难听,能骂他欠钱不还。

这世上有些人死后,尚能被人骂一句。

那已经是很大的福气。

“沈书吏。”

老书吏看见沈照墟,刚要招呼,目光落到他怀中的葬名册上,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司正在后院等你。”

沈照墟点了点头,绕过前堂,往后院走。

越往里走,哭声越远。

葬名司前堂属人间,后院属名世。

后院四面高墙,墙根摆满青灯。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有的有字,有的无字。

有字的,多半已经入册。

无字的,还在等人想起。

沈照墟走进后院时,司守年正站在廊下。

老人一夜未睡,仍穿着昨夜那件黑色旧袍。他手中的青灯没有熄,灯火却比平日低了许多。

沈照墟还未开口,司守年便道:“你去了南桥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失名了?”

“失了。”

司守年闭了闭眼。

“你替她记了?”

沈照墟把葬名册取出来。

司守年没有接,只看着它,像看着一件会招来天火的东西。

“给我。”

沈照墟没有动。

司守年声音沉下来。

“沈照墟,把册子给我。”

“司正知道‘消城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后院的灯火仿佛一齐矮了半分。

司守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下去。

他看了眼四周,确定没有旁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谁准你说这两个字?”

“葬名册自己写的。”

“那也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司守年盯着他。

“因为有些字,一出口,便会被听见。”

沈照墟道:“被谁听见?”

司守年没有回答。

风从廊下吹过,无字木牌轻轻相碰。

沈照墟把葬名册翻到最后一页,递到司守年面前。

那行血色字仍在。

消城前兆,一名已落。

司守年看见那八个字时,手指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。

但他很快恢复平静。

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几滴灰白色液体。

沈照墟认得那东西。

洗名水。

葬名司偶尔也会写错名字。

有人冒名认尸,有人错报籍贯,有人把仇人写成亲族,有人为了争坟田故意乱名。遇到这种事,便要用洗名水洗去错字,再重新入册。

洗名水落在纸上,连墨痕带名痕一起消。

司守年道:“洗掉。”

沈照墟看着他。

“洗掉许照微,还是洗掉消城?”

“都洗掉。”

“许照微不是错字。”

“她已经不在名籍里。”

“名籍错了。”

“名籍不会错。”司守年一字一句道,“至少在青灯城,名籍不能错。”

沈照墟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
“为何不能?”

司守年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。

“因为一旦名籍错了,就会有人来修正。”

“谁来修正?”

“天律。”

“天律如何修正?”

司守年抬眼。

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近乎严厉的东西。

“你昨夜已经见到一名失名者了。你还想见一城?”

沈照墟沉默。

半晌后,他道:“所以司正知道青灯城会消失。”

“我只知道葬名司的规矩。”

司守年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
“第一,葬名司不葬活人。”

“第二,活名归名籍监,死名归葬名司。”

“第三,失名之人不可强留。”

“第四,未经天律核准,不得私记异常名。”

“第五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沈照墟替他说:“第五,若遇消城前兆,立即封册,禁言,报天律院。”

司守年骤然抬头。

“你从哪里知道第五条?”

沈照墟没有回答。

其实他不知道。

可昨夜葬名册写下“消城前兆”四字时,他脑中忽然浮现过这条规矩。

像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念过。

又像这条规矩本就刻在葬名司的墙骨里,只是平日被灰尘盖住。

司守年盯了他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果然不该进葬名司。”

“司正三年前收了我。”

“所以我后悔了三年。”

这一句话说得极轻。

沈照墟却听得很清楚。

他看着司守年。

老人避开他的目光,把洗名水放到石桌上。

“照墟,听我一句劝。把昨夜的事忘了。”

“忘不了。”

“那就装作忘了。”

“许照微怎么办?”

“她已经去了她该去的地方。”

“哪里?”

司守年沉默。

沈照墟道:“若她真有该去之处,葬名册不会写暂葬。”

司守年的脸色再次微变。

沈照墟继续道:“葬名司不葬活人。可若一个人还活着,名字却先死了,葬名司便也不管吗?”

司守年道:“管不了。”

“是不管,还是不敢管?”

司守年终于怒了。

“沈照墟,你以为你昨夜做了什么?你以为你替一个姑娘留下一笔,便算行善?”

“你错了。”

“你写下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是一个洞。”

“天律说她不存在,你偏说她存在。那天律便会顺着这一笔往下查。查她,查你,查葬名司,查南桥巷,查青灯城。”

“你觉得你在救她。”

“可你也许是在把所有人往井里推。”

沈照墟安静地听完。

后院的雪落在两人之间。

过了很久,他才问:“若我不写,她就真的从来没有活过。”

司守年道:“对活人来说,她没有活过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
沈照墟想起许母抱着嫁衣茫然问“我为什么哭”的样子。

他又想起许照微最后问的那一句。

我算来过吗?

“可对她来说呢?”

司守年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向后院尽头。

那里有一块无字旧碑。

那碑比其他木牌石牌都高,颜色青黑,半截埋在地里,碑面光滑,没有刻一个字。沈照墟在葬名司三年,从未见司守年擦过它,也从未见有人拜过它。

可这块碑一直在那里。

像一座没有姓名的坟。

司守年看着那块碑,声音低了些。

“这世上有许多事,没有办法两全。”

“人活着的时候,要吃饭,要睡觉,要避灾,要让孩子明天还能醒来。”

“死者的名很重。”

“可活人的明天也重。”

沈照墟道:“所以谁轻,谁就该被卖掉?”

司守年脸上肌肉微微一抽。

这句话像刀,扎得很准。

他没有发怒,只是显得更老了。

“你还年轻。”

“所以我还没学会把一个姑娘写成账。”

司守年看着他。

许久,老人把洗名水收回袖中。

“好。”

他道。

“既然你不肯洗,那便把葬名册封入灯窖。三日内,不许再动许照微一页,不许查南桥巷,不许靠近名籍监,不许再说消城二字。”

沈照墟问:“若我不答应?”

司守年道:“我会亲手废了你的书吏印。”

葬名司书吏印,是每个葬名司吏员入名世写字的凭证。

没有书吏印,沈照墟仍可写字,却写不进葬名册深处。

这等于断了他的手。

沈照墟还想说什么,前院忽然有人匆匆来报。

“司正,名籍监来人。”

司守年眼神一沉。

“谁?”

“孟监丞的人。”

来报的小吏有些紧张。

“说是要查昨夜南桥巷乱名一事。”

南桥巷。

乱名。

沈照墟与司守年对视一眼。

司守年先一步转身往前堂走。

沈照墟跟在后面。

前堂里,方才那具冻死尸已经被抬走,只剩地上一点未干的雪水。

名籍监来了三个人。

为首的是个穿灰绿官袍的中年人,脸上白净无须,笑起来很和气,手里捧着一卷名籍副册。

他不是孟长渠本人,只是名籍监文吏。

可葬名司的人都认得他。

姓罗,平日专替孟长渠送文书。

罗文吏见司守年出来,立刻拱手。

“司正,打扰了。”

司守年道:“名籍监一早来葬名司,有何贵干?”

罗文吏笑道:“昨夜南桥巷许家有异动。听闻贵司有人私行还名礼,监丞大人命小的来问一问。”

他把副册展开。

“青灯城南桥巷,许氏,寡居,年五十一,无子无女。此籍三年前复核,去年秋又核一次,皆无误。”

“既无其人,便无其名。”

“既无其名,何来还名?”

前堂众人都低下头。

罗文吏声音不高,却字字像盖章。

“监丞大人说,近来城中多有乱名妖言。有人借死者之事扰动民心,恐生不祥。葬名司执掌死名,更当谨慎。”

他看向沈照墟。

“这位便是沈书吏吧?”

沈照墟没有答。

罗文吏笑容不变。

“昨夜可曾去过南桥巷?”

司守年开口:“葬名司夜巡,例行查灯。”

“可曾见过一个自称许家女的女子?”

司守年淡淡道:“名籍既无,便是误认。”

罗文吏点点头。

“有司正这句话,便好回禀了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。

“监丞大人另有一令。近七日内,葬名司不得私查南桥巷,不得收录许姓异常死名,不得行无主还名礼。若有违,名籍监将上报天律院,按乱名论处。”

前堂更静。

乱名不是小罪。

轻则革去司职,重则削名入狱。

司守年接过文书,看也不看,便道:“葬名司知道了。”

罗文吏满意地笑笑。

他临走前,忽然看了沈照墟一眼。

“沈书吏,监丞大人还有一句私话。”

沈照墟抬眼。

“人这一生,能记住的东西有限。”

罗文吏笑得很温和。

“有些人忘了,比记得好。”

说完,他拱手离去。

名籍监的人一走,前堂仿佛才重新有了气息。

司守年捏着那张文书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沈照墟道:“他们来得太快。”

司守年没有说话。

“许照微天亮才失名,名籍监一早便知道南桥巷出事。若只是名籍无误,他们为何要特意下令禁查?”

司守年仍不说话。

沈照墟继续道:“司正,昨夜那一笔,不是我捅出的洞。洞早就在了。”

司守年转头看他。

“你非要查?”

“是。”

“哪怕查到最后,发现许照微本就不该存在?”

沈照墟道:“她娘为她哭过,狗等过她,她自己也怕过春天。她该不该存在,不由一册名籍说了算。”

司守年沉默很久。

最后,他把名籍监文书慢慢折起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往后院走。

沈照墟跟着他穿过后院,走到那块无字旧碑前。

旧碑覆着薄雪。

司守年抬袖拂去碑上的雪,露出青黑碑面。

沈照墟这才发现,碑面并非真的没有字。

而是有很多被磨平的痕迹。

像曾经刻过无数名字,又被人一遍遍凿去、洗去、抹去。那些痕迹太浅,平日看不见,只有雪水浸入缝隙时,才露出一点细细的白线。

司守年道:“这碑叫止名碑。”

“止谁的名?”

“所有不该继续往下查的名。”

沈照墟看着碑面。

“许照微也在上面?”

司守年没有回答。

他从腰间取下铜匙,打开碑座下一个暗格。

暗格里没有金银,没有法器,只有一只陈旧木匣。

木匣上贴着封条。

封条已经发黄,上面的字却仍清楚:

太一纪一万一千九百八十七年。 青灯城旧案。 禁启。

十年前。

沈照墟心口微微一紧。

司守年盯着那封条许久。

他的手悬在木匣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我本不该给你看。”

沈照墟道:“现在为何给我看?”

司守年低声道:“因为你已经写了第一笔。第一笔落下,便回不了头。”

他撕开封条。

封条裂开的那一瞬,后院所有青灯猛地一矮。

无字木牌哗啦作响。

像有许多被压在地下的东西,同时抬起了头。

木匣打开。

里面是一叠旧木牌。

每一块都很薄,边缘焦黑,像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
最上面那块木牌上,刻着一个名字。

字迹稚嫩,歪歪斜斜,像孩子自己刻的。

沈照墟看清那三个字时,呼吸忽然停了一下。

许照微。

木牌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
南桥巷许家女,年十三。 三听名已足,入众名井。

沈照墟抬头。

司守年脸上没有意外。

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。

“她昨夜不是第一次来葬名司。”

老人声音很轻。

“十年前,她的名字就已经葬过一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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